基于“中焦虚寒”理论治疗肠系膜脂膜炎的学术经验
doi: 10.3969/j.issn.1007-6948.2026.01.025
余奎1 , 梁晓强2 , 戚大川1 , 张静喆3
1. 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龙华医院普外二科(上海 200032 )
2. 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龙华医院中医外科研究所(上海 200032 )
3. 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龙华医院普外一科(上海 200032 )
基金项目: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青年科学基金项目(82004372) ; 上海市卫生健康委员会医学新技术研究与转化种子计划(2024ZZ2059)
摘要
肠系膜脂膜炎(MP)是一种少见的以慢性炎症为主的肠系膜炎性疾病,早中期患者以慢性腹痛、腹泻等症状为主,后期因肠系膜增生、挛缩会导致肠梗阻、穿孔或坏死等严重并发症。医学文献中以案例报道为主,部分病例具有自限性,多数临床医生对该病缺乏认知。MP在传统医学中无明确归属,笔者近年采用单纯中医药治疗了20余例MP患者,在综合前人研究的基础上,通过梳理该病的临床诊治经验,总结了该病的病因病机,发现“中焦虚寒”是该病发病的主要病机,提出了基于组织病理学分期的中医辨证分型及对应的治法治则,丰富了中医药治疗MP的理论与方法。
肠系膜脂膜炎(mesenteric panniculitis,MP),又称腹内脂膜炎、收缩性肠系膜炎、硬化性系膜炎等。MP是少见的以慢性炎症为主要特征的肠系膜炎性疾病,主要累及小肠系膜,最常见部位为空肠系膜,也可见于大网膜及结肠系膜[1]。本病最早由Jura等1924年描述,1960年Ogden将其命名为肠系膜脂膜炎。发病率约为0.18%~3.14%[2],多见于文献个案报道。2016年以前国内文献报道的病例总数不足400例,以中青年为主,平均发病年龄在50岁左右,男女发病比例相当[3]。活检病理是诊断的金标准,但由于活检病理需要手术操作,普适性较差,目前诊断主要以腹部CT扫描为主[4-5],腹腔镜手术中偶可发现,主要表现为小肠系膜呈大片点状充血或渗出性改变(图1[6-7]。由于该病隐匿且少见,多数医生对该病较为陌生,常常导致患者确诊后却就医困难的困境,目前针对该病的针灸治疗报道少见。本文在综合既往研究的基础上[3],结合笔者自身的临床诊治经验及顾氏外科诊治急腹症的学术思想,总结了该病的病因病机,在疾病组织病理学分期的基础上,提出了中医辨证分型及相应的治法治则,取得了显著的疗效,丰富了该病的中医药治疗理论与方法。
1腹腔镜下所见小肠系膜点状渗出、充血(本图片来源于湖南省人民医院尹新民教授,已获授权用于学术用途)
1 中焦虚寒理论
1.1 中焦虚寒理论渊源及内涵
《伤寒论》云[8]:“伤寒,阳脉涩,阴脉弦,法当腹中急痛,先与小建中汤;不瘥者,小柴胡汤主之”。《景岳全书》云[9]:“脾胃虚寒,中气不健,而三焦胀满者,是为气虚中满。其为证也,必多吞酸嗳腐,恶食恶寒,或常为溏泄而别无火证火脉者,必属脏寒,此所谓脏寒生满病也,惟宜温补”。清·陈士铎《石室秘录》[10]在“浅治法”篇中有云:“浅者,因病未深而浅治之,不必深治之者也······腹痛,用小建中汤也”。学术界大多将中焦虚寒证归属于胃痛或腹痛病中的一个证型,步玉如认为中焦虚寒证包含了小建中汤证、香砂六君子汤证、理中汤证[11],周乐年认为中焦虚寒证可细分为气虚、阳虚、阴阳两虚与寒热错杂等[11]
1.2 中焦虚寒与MP
不同的MP分期,其中医病机亦不同。疾病早期,患者一般以腹部慢性隐痛为主,部分患者可有消瘦。舍脉从症,笔者认为,患者此期的病机多为中焦虚寒,病因多为贪凉或脾胃虚寒,日久,寒凝则气滞,气滞则不通,不通则痛,此期部分患者可自愈;如早期疾病迁延未愈,则转为寒湿痰凝证,凝聚成形,肠系膜渗出同时,可伴有多发结节,转为疾病中期,此时,寒凝阻滞气血,不通则痛,故疼痛一般较明显,发作频率亦更高;若疾病中期治疗不及时或治疗无效,寒湿化热,蒸灼局部津液,肠系膜结节融合、纤维化、挛缩,可致使肠腑蠕动受阻,发为肠结,严重时可有穿孔之风险。
2 MP的中医辨证论治
该病在古代典籍中无对应疾病,可归属于腹痛、积聚等范畴,中医药疗法散见于个案报道中。笔者早期开始研究该病的中医药疗法,近年来陆续接诊了20余例MP患者,采用单纯中医药疗法取得了较显著的疗效,结合该病的分期及发病特点,倡导按照如下证型进行中医辨证治疗。
2.1 疾病早期、中期的中医辨证
2.1.1 中焦虚寒
症状:腹痛、腹胀、腹泻,部分患者可有腹部牵拉感,腹痛部位以脐周、左下腹、右下腹为主,也可见于中下腹或上腹。多数患者疼痛较轻微,腹痛每日发作数次至几十次,或者每周发作数次至数十次不等。舌淡红,苔薄白或薄白腻,脉弦、脉细或脉沉。
证候分析:此期为里虚寒证,多由贪凉或脾胃虚寒,日久,寒凝则气滞,气滞则不通,不通则痛。
治法及方药:治以温中散寒止痛;方用小建中汤化裁,其中饴糖为君药可全程采用,疼痛发作频率较高者,可加用吴茱萸、高良姜、干姜、附子等增强温中散寒之力,疼痛明显者,可加用片姜黄、延胡索、醋香附、木香等增强止痛之力。笔者在临证过程中,一般会酌情配伍四君子汤或四物汤。
肠系膜脂肪萎缩期、肠系膜脂肪炎症反应期常见该型,属于疾病发病早期,由于肠系膜脂肪萎缩期患者多无明显症状,故多在体检或其他疾病就诊时发现。肠系膜炎症反应期最常见,患者多因慢性腹痛为主诉就诊,经反复检查确诊该病,CT影像学表现以肠系膜渗出为主,无肠系膜结节样改变;患者舌苔、脉象上一般无明显特征性表现,辨证上采用舍脉从症法。该期也可兼杂其他实证,如苔见白腻,则为兼夹湿证,此时治疗上应酌情加用健脾化湿之药。
2.1.2 血瘀痰凝
症状:腹痛频繁发作,疼痛明显或无法耐受,需要药物止痛。舌淡红或淡紫,苔薄白或薄腻;脉弦或弦紧、脉沉或细弦。
症候分析:该期为因虚致实,早期疾病迁延未愈,寒湿痰凝,凝聚成形,肠系膜渗出同时,可见多发结节;寒凝阻滞气血,不通则痛,故疼痛一般较明显,发作频率亦更高。
治法及方药:治宜温中理气定痛、活血化瘀散结;方拟血府逐瘀汤合小建中汤化裁,腹痛明显者,加用片姜黄、延胡索、醋香附、失笑散等,肠系膜结节较多或较大者,加用醋莪术、醋三棱、蒲公英、炙鳖甲、广地龙、参三七等,如舌苔黄腻,多为痰凝化热,可加用大血藤(红藤)、紫花地丁、茵陈、虎杖等;如患者显出焦虑不安,可加用柴胡疏肝散或逍遥散化裁,或加用玫瑰花、绿萼梅、香附、郁金、枸橘、佛手等疏肝理气。
肠系膜脂肪纤维结节期多为该型,为疾病中期,此期腹痛常较频繁,疼痛程度一般较重,CT影像学表现中可见肠系膜渗出、多发结节。该期虽为里实证,如脉沉细,或弦细,则兼有阳虚或血虚等证,此时治疗上宜酌情加用益气温阳、补血等药物。
2.2 疾病晚期的中医辨证
肠系膜挛缩期,为疾病晚期,该期患者多并发肠梗阻,极易出现肠缺血坏死、穿孔等严重并发症,可参照肠梗阻的中医辨证,如肠梗阻经保守治疗无法缓解,需及时手术干预。此期以补中益气、理气通腑、通腑泻下为主要治疗原则,治以小承气汤、大承气汤等,配合外科治疗方案,随证治之。
3 验案举隅
患者,女,57岁,2023年10月27日初诊。主诉:反复发作下腹部胀痛不适半年余。患者半年前无明显诱因下出现下腹部疼痛不适,以胀痛为主,疼痛部位以右下腹为主,偶有左下腹,疲劳时易诱发,疼痛时可伴右侧腹股沟区牵拉感,无腹泻及呕吐,无畏寒。刻下症见:右下腹胀痛,右侧腹股沟区牵拉感,大便日行1次,成形,夜寐欠安易醒。舌红,苔薄白,脉沉弦。辅助检查:2023年6月29日在外院行腹部CT平扫:肝脏多发稍低密度小结节,中腹部肠系膜脂肪间隙模糊伴小淋巴结,考虑肠系膜脂膜炎。否认高血压、糖尿病及既往胆囊切除病史。西医诊断:肠系膜脂膜炎;中医诊断:腹痛(血瘀痰凝证)。治以温中理气止痛、活血化瘀散结,予血府逐瘀汤合小建中汤化裁;处方:明党参15 g,麸炒白术12 g,炒白芍9 g,赤芍9 g,燀桃仁9 g,红花9 g,当归12 g,川芎15 g,醋三棱9 g,醋莪术12 g,蒲公英15 g,大血藤15 g,枳实9 g,厚朴9 g,香附12 g,郁金12 g,黄连片3 g,葛根15 g,炙甘草9 g。14剂,每日1剂,代煎每剂2包,每包200 mL,早晚各服1包,嘱忌食生冷、辛辣食物。
二诊,2023年11月9日,服上药后,2周内右下腹胀痛发作4次,右侧腹股沟牵拉感仍有,近日有腹泻不适,无畏寒,舌红,苔根薄黄,脉沉细滑。方拟:炙黄芪15 g,明党参12 g,北柴胡6 g,黄芩片9 g,麸炒白术12 g,桂枝12 g,炒白芍9 g,葛根15 g,燀桃仁9 g,红花9 g,醋莪术9 g,赤芍9 g,蒲公英15 g,厚朴9 g,枳实9 g,香附12 g,玫瑰花9 g,延胡索9 g,炙甘草9 g。共14剂,每日1剂,代煎每剂2包,每包200 mL,早晚各服1包,嘱忌食生冷、辛辣食物。
三诊至五诊时,发作次数仍为2周内3~4次,但腹胀痛持续时间有缩短,程度有减轻,腹股沟区牵拉感消失,守前方略加减化裁。
六诊,2024年3月15日,服用后近2周腹胀痛发作2次,泛酸数次,皮肤瘙痒,双下肢略无力,双手食指触觉敏感。舌红,苔薄白,脉沉略滑。方拟:明党参15 g,炒白芍9 g,麸炒白术12 g,茯神15 g,川芎15 g,枳实9 g,厚朴9 g,陈皮9 g,葛根15 g,香附12 g,八月札12 g,川牛膝12 g,伸筋草15 g,麦冬9 g,麸炒薏苡仁15 g,柿蒂12 g,炙甘草3 g。共14剂,每日1剂,代煎每剂2包,每包200 mL,早晚各服1包,嘱患者忌食生冷、辛辣食物。
六诊服药后,腹胀未发作,双下肢无力亦除,双手指触觉敏感症状消失。2024年5月25日复查腹部增强CT:胆囊术后改变,肝内外胆管轻度代偿性扩张,中下腹部系膜肿胀并多发小淋巴结显示,提示中下腹部肠系膜脂膜炎。随访治疗至今,腹胀痛未再发作。
本例患者属于疾病中期,有肠系膜渗出及淋巴结肿大,因此治以温中理气止痛、活血化瘀散结,予血府逐瘀汤合小建中汤化裁,初诊时方中加用四君子汤健脾益气,枳实、厚朴理气通腑,香附、玫瑰花疏肝理气,醋莪术活血散结,延胡索活血止痛等,就诊五次后,患者腹痛即除。
4 结语
4.1 MP的症状
MP初始发病时可无明显症状,约1/3的患者是体检时腹部CT检查发现的,出现症状者,多数以慢性腹痛(约70%)、腹胀等为主,文献报道中的其他临床症状主要有:发热(约15.1%)、恶心呕吐(18%)、消瘦(7.9%)、腹泻(5.2%)、便秘(2.0%)、食欲下降(1.3%)等[3],发病较久可出现腹腔内肿块,引起肠梗阻甚至肠坏死等[12-13]
4.2 MP的病因
MP的病因不明,文献报道的主要诱因有:腹部手术、创伤、腹部感染性疾病(如阑尾炎、胰腺炎、胆囊炎等)、风湿免疫性疾病(如类风湿性关节炎、系统性红斑狼疮等)[314],部分患者可同时伴有恶性肿瘤[15-16]、肠系膜血栓[17]、炎症性肠病等疾病[2],也有报道肿瘤靶向治疗后诱发MP[18]
4.3 MP的病理分期
根据文献中总结MP组织病理学特点,该病可分为4期:肠系膜脂肪萎缩期、肠系膜脂肪炎症反应期、肠系膜脂肪纤维结节期、肠系膜挛缩期。中医辨证过程中,笔者将其简化为3期,分别为:疾病早期(肠系膜脂肪萎缩期和炎症反应期)、疾病中期(肠系膜脂肪纤维结节期)、疾病晚期(肠系膜挛缩期)。
4.4 MP的诊断依据
CT是MP首选的检查方法,腹部CT的典型表现为:1)肠系膜周围的脂肪组织密度不同程度增高、渗出;2)脂肪组织边界清晰;3)肠系膜中肿大淋巴结,且直径小于10 mm;4)肠系膜多发结节样改变,病变与周围脂肪分界清晰,增强扫描无强化,呈现“脂环征”表现;5)脂肪周围纤维组织包绕——“假包膜征”等。符合上述5项标准中的3项即可诊断[15]
4.5 MP的病机及预后
根据笔者经验,该病多由贪凉或脾胃虚寒,日久,寒凝则气滞,气滞则不通,不通则痛,其病机多为中焦虚寒。临床上绝大多数MP患者采用单纯中医药治疗后腹痛等症状可快速缓解,经过3~6个月治疗后,腹痛等症状大多可消失,腹部CT影像学表现的改善方面,肠系膜渗出改变,需要治疗1年以上,肠系膜结节减少或消失需要治疗1~2年。
1腹腔镜下所见小肠系膜点状渗出、充血(本图片来源于湖南省人民医院尹新民教授,已获授权用于学术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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