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内痈是指发生于腹腔内的化脓性疾病,相当于现代医学中腹腔感染、腹腔脓肿等病症,常伴随多器官损害,临床表现复杂且易进展为急危重症。《诸病源候论・内痈候》记载:“内痈者,由饮食不节,冷热不调,寒气客于内······热气乘之,则化为脓,故曰内痈也”[1],初步论述了内痈的形成机理。在腹内痈的发病过程中,毒邪内蕴易损伤络脉,致使气血阴阳不相接续,从而引发变证。腹内痈变证的出现不仅增加疾病自身的复杂性、加重患者原有的病情,还可导致多器官功能损害甚至造成患者死亡。本文对腹内痈及其变证导致的器官损害进行论述,旨在早期识别与及时干预腹内痈器官的损害。
1 变证与腹内痈变证
变证指疾病在发展过程中,因病情演变、治疗失当或患者体质差异等因素,突发或渐进性累及一个或多个器官而导致病情恶化的病理过程。清代外科名家余景和在《外证医案汇编》中专论腹内痈及变证“腹内之痈有数证······医药杂投,及至变证,治已无及” [2],此处“变证”特指腹内痈引发的病情恶化或并发症,由气血不畅、脏腑衰败、气血亏损等所致。脏腑功能失调可致气机升降失常,进而阻碍气血运行、酿生瘀血,形成“因虚致瘀、因瘀致虚”的恶性循环,使病情渐趋危重。腹内痈变证演变之初期以实证为主,随病情进展逐渐呈现虚实夹杂或气血亏损之象。《温病学》指出温热邪气侵袭人体,温热邪气侵袭人体先致卫分证,若病势未截,邪入气分影响脏腑,深入血脉则为营血分证,二者均是腹内痈变证、病情加重的危象。腹内痈病变部位深隐,临床常见邪热按温病传变规律发展,其传变方式有顺传与逆传之分,逆传多因邪气过盛或正气极虚,病势更凶险。正如叶天士所言 “温邪上受,首先犯肺,逆传心包”,即温热病邪犯肺卫后,不顺传气分而直入心包、扰动心神,临床可见谵妄、意识不清甚至休克。现代医学认为,腹内痈(即腹腔感染)在疾病进展与治疗过程中,原本相对稳定的病情状态可能因感染灶的扩散、细菌耐药或患者营养、免疫机能下降等因素,病情急剧恶化,进而引发全身炎症反应综合征(SIRS)、代偿性抗炎反应综合征(CARS)、多器官功能障碍综合征(MODS)及脓毒症(Sepsis)等一系列严重并发症,这一病理过程恰属中医理论中“变证”范畴,此类病理改变不仅显著增加临床治疗难度,更对患者预后构成严重威胁。
2 腹内痈变证的病因病机
2.1 毒邪内蕴、阴竭阳脱
中医学认为,腹内痈的变证系毒邪内蕴、正气不足、气血瘀阻、络脉凝滞胶结所致。其中,毒邪内蕴则囊括痰、瘀、火、热、湿浊等广义之“毒”,为变证萌生的病理基础;正气不足涵盖气阴两虚、阴竭阳脱等证候,为病机之根本,若正气亏虚则御邪无力,脏腑失养而机能衰减。《诸病源候论》谓“毒者,害人之气也。毒由邪生,邪盛极而为毒”。若气血不行则邪气不得宣泄,以致邪聚成毒,而毒邪炽盛则会耗伤气血、壅塞脉络而败坏形体,进一步造成气血阻滞与络脉瘀滞,形成“邪聚成毒—毒壅致瘀—瘀阻生邪”的恶性循环。这些病理因素不仅会损伤局部脏腑组织,更可通过经络系统传导而扰乱全身气血运行,终致远隔器官受累而变证丛生。余景和[2]将腹内痈变证的病机析为三端:1)热毒炽盛,内陷营血。腹内痈若初起失于清解,热毒可突破肿疡局限,乘虚内陷营血,表现为高热不退、神昏谵语、肌肤斑疹隐现,此即“走黄”“内陷”之危候;2)气血两虚,正不胜邪。多见于素体虚弱或病程迁延者,气血亏耗则正气匮乏,无力托毒外出,故痈肿难溃,即便溃破亦脓液稀薄,证见神情疲惫、面色萎黄等虚羸之象,病情缠绵难愈;3)邪毒内结,脏腑传导失司。多因腹内湿热或毒热瘀结于肝、脾、肠道,致腑气闭塞不通,进而引发脏腑功能失调、气机升降失常,加重气血瘀滞;而气血不畅又会产生瘀血,瘀血不祛,新血不生,最终形成恶性循环,致使病情进一步恶化。
2.2 炎盛脏损、传变迅猛
腹内痈发生于密闭的腹腔内,随病变进展加重,常导致腹腔内压升高,推动腹腔感染通过直接蔓延、血行播散及淋巴转移等途径扩散,因而极易诱发变证。病情严重者可引发全身或远隔器官损害,主要包括SIRS、MODS、Sepsis等[3-4]。从本质而言,腹内痈变证的核心特征是机体过度炎症反应引发的危及生命的器官功能损害:SIRS是MODS的前期病理阶段,而MODS则是SIRS进行性加重的必然结果,由感染因素导致的MODS即称为Sepsis。SIRS本是机体抵御外邪的适应性生理反应,但一旦反应失控并持续进展,便会诱发MODS。由于MODS早期临床表现常被严重的原发病症状掩盖,临床极易漏诊,待明确诊断时,多已出现器官严重损伤,病死率极高。因此,早期识别与诊断SIRS、及时开展干预,对于防治MODS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
2.3 腹内痈变证演化
腹内痈变证的初期多以实证为主,邪气鸱张而正气尚盛;随着病情迁延,邪气耗伤正气,逐渐显现虚象,或形成虚实夹杂之证。其病机演变轨迹与现代医学中SIRS向CARS的转化过程存在共通性,即SIRS以炎症亢进为特征,正合中医“邪气鸱张、正邪剧争”的实证机理,CARS则以免疫抑制为特征,恰应中医“正气亏虚、御邪无力”的虚证本质,契合腹内痈由实转虚、虚实交织的证候演变规律。中医学中虽无“SIRS”确切病名,但对类似病机则早有清晰认识。姜良铎认为脓毒症的发生多在正气亏虚基础上感受外邪,强调邪气在发病中的作用[5]。刘清泉[6]认为脓毒症是一种正气不足、毒邪内蕴、脉络瘀滞三者共同作用于机体导致的疾病,气阴两虚是发病中的重要内因。中华中医药学会对Sepsis这一具有代表性的急危重症,围绕其中医病因病机的核心要素、中医及中西医结合治疗的优势环节展开深入探究,明确其“正虚邪实”的病机本质,同时系统总结了中药在纠正炎症反应失衡、改善凝血功能障碍、减轻脏器损伤等关键环节的独特效用,提出了契合临床实际的中西医结合治疗策略,为腹内痈等感染性疾病的诊疗实践与科学研究提供了理论参考和实践借鉴[7]。
3 腹内痈常见变证
3.1 全身炎性反应
临床上,腹内痈引发的全身应激性反应较为常见,其中以SIRS发生出现最早,严重者可进展为MODS[8]。腹内痈变证发生时,感染、缺血等刺激会激活免疫细胞(如巨噬细胞、中性粒细胞)与血管内皮细胞,使其释放肿瘤坏死因子-α(TNF-α)、白细胞介素-1(IL-1)、白细胞介素-6(IL-6)等大量细胞因子,进而形成炎症级联反应。这些炎性介质通过循环进入全身,诱发血管内皮损伤、微循环障碍,最终导致器官损害[9]。临床上患者出现高热不退、神昏谵语、面色苍白、肢出冷汗、脉微欲绝等症状,提示腹内痈已发展至热毒炽盛、内攻脏腑阶段。
3.2 急性肺损伤(ALI)与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ARDS)
腹内痈常见严重肺部并发症为ALI和ARDS,临床证据表明腹内痈时可导致肠道功能失调和肠麻痹,后者进一步导致肠道细菌大量滋生及菌群紊乱;同时,腹腔炎症、肠管膨胀及运动异常会破坏肠黏膜屏障,进而引发肠道细菌与内毒素移位[10]。值得注意的是,炎症介质的大量释放不仅局限于腹腔内,还可能通过血液和淋巴系统扩散至全身各个脏器,进而影响到肺。这种跨器官的影响机制复杂,通常与炎症反应的免疫失控有关[11]。其中TNF-α和内皮素(ET)作用尤为关键。TNF-α是腹内痈发病后较早产生的细胞因子,可增加肺微循环的通透性、促进中性粒细胞在肺内的黏附和聚集;ET是血管内皮细胞分泌释放的一种生物活性肽,作为已知最强的血管收缩剂之一,可通过强烈收缩血管造成器官损害。由于肺血管平滑肌、呼吸道平滑肌富含ET受体,因此ET成为导致腹内痈并发肺损伤的重要介质。同时,我们针对伴有大肠腑实证的腹腔感染合并ARDS患者开展研究,结果表明重症急腹症与腹部外科危重病患者多伴有肠黏膜屏障的损伤和肠道细菌、内毒素移位,可诱发局部乃至全身的炎症免疫系统功能紊乱,最终引发肺损害,这印证了“肺与大肠相表里”理论的科学内涵[12-13]。张淑坤等[14]通过腹腔淋巴干结扎/引流实验证实,引流后腹膜炎大鼠肺损害程度明显减轻,而将腹膜炎大鼠的肠淋巴液经静脉输入体循环后可直接诱发实验动物出现急性肺损伤,这清晰揭示了肠道与肺损伤的关联路径,进一步明确了“肺与大肠相表里”“由肠及肺” 理论的科学依据。
腹内痈(如肠痈、胰痈等)引发ALI病机为“腑热上攻,肺络受损”,其传导路径主要有三:1)肠肺络属相传:手阳明大肠经与手太阴肺经相表里,腑气不通则肺热壅滞,热毒可循经上攻于肺;2)热毒犯肺:腹腔瘀毒化热入血,随血行播散,伴气血流注于肺,致使肺络瘀阻、热毒蕴结,灼伤肺络而发病;3)脏腑功能失衡:腹内痈致脾胃升降失常,痰湿内生,上渍于肺;或腑气闭阻,浊气无以下行而反逆上冲,致使肺失宣发。加之肺与大肠相表里,热毒之气上蒸于肺,肺必受损而肺气不降,津液不能下达,大便燥结,肺复受损,周而复始终致肺气衰败,发为ALI甚至ARDS。
3.3 急性胃肠功能衰竭
急性胃肠功能衰竭主要表现为肠麻痹和急性消化道出血,系腹内痈热入阳明,热毒与肠道糟粕搏结,加之肺气不通、浊气难泄,瘀滞气机与湿热蕴于中焦,致脾胃升降失常、胃肠传导失司,形成“痞满燥实”之阳明腑实证,进而引发肠麻痹。同时,腹内痈所致气血逆乱会损伤胃络,使血不循经而外溢,诱发消化道出血。此外,腹内痈热毒郁结腹腔,手阳明大肠与足阳明胃均受毒邪侵袭,热邪壅滞气机加重痞满燥实;两经热邪相合更显火燥之性,既耗伤阴液引发虚火,又加剧气滞成瘀,最终热毒与瘀血搏结为瘀毒,灼伤胃络、热迫血妄行,进一步加重胃肠道出血。
现代医学研究证实,腹部痞满、肠内压增加会导致肠壁动脉血流受阻、静脉回流障碍,进而引发肠壁组织缺氧,造成肠道黏膜屏障破坏与肠道微生态变化,促使内毒素和细菌移位,形成肠源性感染,致使阳明腑实证愈加显著。研究发现,脓毒症所致ARDS患者中,急性消化道出血的发生率高达90%[15];通过检测严重腹腔感染伴阳明腑实证患者的尿乳果糖/甘露醇比值发现,存活患者该比值显著低于死亡组,该结果提示腹内痈可对肠屏障造成严重损害[16]。研究发现,通里攻下及清热解毒中药可减轻腹内痈肠粘膜损伤,改善肠粘膜通透性、保护肠屏障,减弱内毒素对巨噬细胞的刺激作用,降低血清TNF-α、IL-6、IL-10等炎性因子水平,进而实现对机体脏器保护、降低病死率。
3.4 急性肝肾功能损害
当腹腔感染发生时,细菌及其毒素可能通过血液或淋巴系统扩散至全身,对肝肾造成直接或间接的损害。这种损害不仅影响器官的正常功能,还可能进一步加剧感染的症状,形成恶性循环。腹腔感染(如继发性腹膜炎、腹腔脓肿、重症急性胰腺炎合并感染等)是临床常见的急危重症,其引发的SIRS、血流动力学紊乱及内环境失衡等,可通过多种途径诱发急性肾损伤(AKI),成为腹腔感染患者预后不良的重要原因。中医认为,腹内痈由邪毒壅滞腹腔、气血瘀阻化腐成脓所致,邪毒循经累及肾脏,致肾之气化失常、开阖失司,临床表现为尿少(癃闭)、水肿、腰痛。在肾损伤早期,治宜清热解毒、化瘀排脓、利水护肾;中期侧重扶正排脓、益气养阴;若度过肾损伤急性期,则予以温阳利水、健脾和胃、清解余毒,促进脏腑功能恢复。
腹腔感染时,细菌毒素可直接损伤肝脏,诱发转氨酶升高、黄疸等肝功能异常。肝脏作为解毒器官,其功能的下降会进一步加剧毒素在体内的积累,从而加重感染。如胆痈(急性胆囊炎、急性胆管炎)可因严重感染导致变证,引发局部和全身严重并发症:胆道内压骤升致炎症突破胆血屏障或经淋巴扩散,形成肝脓肿(肝痈);肝胆气滞血瘀日久化热、热腐成脓(化脓性胆囊炎/胆管炎),热毒深入则出现“热深厥深”(SIRS),甚者“亡阴亡阳”(MODS、CARS)[17]。为了有效应对腹腔感染及其引起的肝肾损害,临床上既要对病灶进行充分引流、选用适宜抗生素抗感染,又要加强对肝肾功能的保护与支持,如使用保肝药物,必要时进行血液透析等。中医认为,腹内痈的热毒可循经络顺传或逆传犯肝,形成“热毒蕴肝”之证。足厥阴肝经挟胃属肝络胆,其经脉循行于少腹、胁肋之间,为腹内痈毒邪犯肝提供了通路。肝主疏泄,若热毒壅滞肝经,气机不畅则见胁痛、腹胀;肝又主藏血,热毒或迫血妄行,或灼伤肝血,皆可致肝阴受损,进而出现黄疸、口苦、心烦等症。此外,肠道与胆道感染常夹杂湿热之邪,湿热水邪易壅滞中焦,继而波及肝胆:湿浊内生,郁久化热,熏蒸肝胆,致使胆汁排泄受阻,临床常见身目发黄、尿黄、舌苔黄腻等湿热蕴结肝胆之象。因此,腹内痈所致肝损伤的治疗,当遵循“治痈为本,护肝为标”原则,可依“消托引补”之法,实现“痈消则肝安”[18]。
4 腹内痈变证的中医诊断与治疗要点
在腹内痈“变证”的论述方面,中医学较西医学更宏观完整,《伤寒论》《温病条辨》等经典著作中的循经传、越经传以及顺传、逆传、多经传变等理论充分彰显了中医整体观念,为重症腹腔感染及其变证的研究提供了宝贵思路。腹内痈变证的临床表现取决于原发疾病及变证累及器官,临证时需中西医合参分析。首先需在明确内痈诊断的基础上,确定其部位、大小、形态及毗邻关系,评估全身脏器功能、有无功能不全或衰竭;诊治中结合影像学、实验室检查等现代技术动态观察,为明确病理、制定临床决策提供依据,同时须重视中医辨证论治。正如医学家张仲景所言“病有千变万化,治有万全之策”。面对变证,医生需要保持冷静灵活,动态调整治疗方案,并结合患者个体情况制定个性化方案:对腹内痈可采用中医护场、箍围疗法等内外同治以促内消,待脓肿成熟后适时引流,最大程度减少器官损害、改善预后。治疗中提倡以下三原则:1)把握局部与全身关系,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尽早消除病灶,引脓外出;2)原发内痈治疗与变证的治疗相结合;3)内治法与外治法相补充。